詞曰:
人在念,事關(guān)心,消瘦到而今。開緘忽接舊時吟,鐵石也難禁。情惻惻,淚淫淫,魂夢費追尋。魚書杳杳雁沉沉,最苦是無音。
右調(diào)《喜遷鶯》
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扮做貧士,改名趙縱、錢橫,瞞了宗師,悄悄雇船,從蘇州、常州、鎮(zhèn)江一路而來。在路上,遇著名勝所在,二人定要瀏覽題詩,發(fā)泄其風(fēng)流才學(xué),甚是快樂。
一日,到了揚州。見地方繁華佳麗,轉(zhuǎn)勝江南。因慕名就在瓊花觀作了寓所,到各處去游覽。聞知府城西北有一個平山堂,乃宋朝名公歐陽修所建,為一代風(fēng)流文人勝跡,遂同了去游賞。尋到其地,只見其基址雖存,而屋宇俱已頹敗。惟有一帶寒山高低遮映,幾株殘柳前后依依。二人臨風(fēng)憑吊,不勝盛衰今昔之感。因叫家人沽了一壺村酒,尋了一塊石上,二人坐著對飲。燕白頷因說道:“我想,歐陽公為宋朝文人之巨孽,想其建堂于此,歌姬佐酒,當(dāng)時何等風(fēng)流,而今安在哉?推此遺蹤,尚留一片荒涼之色??梢姽γ毁F,轉(zhuǎn)眼浮云,曾何益于吾身?!逼饺绾獾溃骸案毁F雖不耐久,而芳名自在天地。今日歐陽公雖往,而平山堂一段詩酒風(fēng)流,儼然未散。吾兄試看此寒山衰柳,景色雖甚荒涼,然斷續(xù)低回,何處不是永叔之文章,動人留連感嘆。”
二人論到妙處,忽見兩個燕子呢呢喃喃,飛來飛去,若有所言,若有所聽。二人見了,不禁詩興勃勃,遂叫家人取過筆硯,拂拭開一堵殘壁。先是燕白頷題一首詞兒在上面,道:
聞?wù)f當(dāng)年初建,詩酒風(fēng)流堪羨。曾去幾多時,惟剩晚山一片。誰見,誰見,試問平山冷燕。
右調(diào)《如夢令》云間趙縱題
燕白頷題完,平如衡接過筆來,也題一首,道:
芍藥過春無艷,楊柳臨秋非線。時事盡更移,惟有芳名不變。休怨,休怨,尚有平山冷燕。
右調(diào)《如夢令》洛陽錢橫題和
二人題罷,相視而笑,又談今論古,歡飲了半晌,方攜手緩步而回。回到觀前,無色昏黑。只見許多衙役轎馬擁擠觀前,甚是熱鬧。問人,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戲請客。二人見天晚人雜,因混于眾人中,悄悄走到殿前一張,只見上面兩席酒,坐著二客,不是別人,恰正是張寅與宋信。心下暗驚道:“他二人為何到此?”再看下席,卻是府尊奉陪??峙卤蝗丝匆?,不敢久立,遂走回寓所,私相商量。燕白頷道:“我們在家時,不曾聽得他出門,為何反先在此處?”平如衡道:“莫非來打秋風(fēng)?”燕白頷道:“若說打秋風(fēng),在老宋或者有之,張伯恭家頗富足,豈肯為此離家遠(yuǎn)涉至此?依小弟想來,只怕聽見山小姐之事亦作癡想,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,以為先下手計耳。”平如衡道:“兄此想甚是有理。他倚著父親吏部之勢,故有此想耳。我們卻是怎樣個算計方妙?”燕白頷道:“我們也沒甚算計,此乃各人心事,說又說不出,爭執(zhí)又爭執(zhí)不得,只好早早去了,且到京中,再看機緣,何如?”平如衡道:“既要去,明早就行,莫與他看見。知我二人進京,他一發(fā)要爭先了?!毖喟最h道:“有理,有理。明日須索早行?!?br/>
二人睡過夜,到了次早,果然收拾行李,謝了主人,竟自雇船北去不題。你說宋信與張寅為何在此吃酒?原來,宋信到了揚州,因與竇知府有舊,要在張寅面前賣弄他相識多,遂去拜見。又在竇知府面前夸說張寅是吏部尚書之子,與他相厚,同了進京。竇知府聽見“吏部”二字,未免勢利,故做戲請他二人。戲到半本之時,攢盒小飲,竇知府因問道:“張兄進京,還是定省尊公老大人,還是別有他事?”張寅道:“止為看看老父,并無別事?!备]知府又問道:“子成兄為何又有興進京?”宋信道:“這且慢說。且請問竇老先生,可曾聞得冷絳雪進京之后,光景怎么了?還是為妾,還是為婢?”竇知府笑道:“冷絳雪的事情可謂奇聞,兄難道還不知道?”宋信道:“冷絳雪進京之后,晚生就往游去間,其實不知。”竇知府道:“山小姐自恃才高,又倚天子寵眷,一味驕矜,旁若無人。此乃兄所知者。不期冷絳雪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,到他府中,一見面就爭禮不拜。山小姐出題考他,他援筆立就,竟將一個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壓服定了,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,聞?wù)f山相公欲要將他拜為義女,山小姐猶恐辱了他,竟以賓客禮相待,又替他題疏加官號。天子聽從,加他個女學(xué)士之銜,又將他父親冷新賜與中書,冠帶榮身。你道奇也不奇?兄前日原為要處他出兄之氣。不知他的造化,倒因禍而得福。”宋信聽得呆了半晌,又問道:“果是真么?”竇知府道:“命下,冷新的冠帶是本府親送去的,怎說不真?!彼涡诺溃骸斑@等看來,山府之事,冷絳雪倒也主持得幾分了?”竇知府道:“聞得山小姐于冷絳雪之言無有不聽,他怎么主持不得?”宋信聽了,又沉吟半晌,因以目視張寅道:“這倒是吾兄一個好機會。”張寅驚問道:“怎么是小弟的好機會?”宋信道:“這個機會全要在竇老先生身上,須瞞不得?!睆堃溃骸凹让筛]宗師錯愛,門生心事不妨直告?!备]知府因問道:“張兄有甚心事?”宋信道:“張兄此行,雖為趨事尊公大人,然實實為聞得山小姐之名,意欲求以為配。到了京中,央求幾個大老作伐,他兩家門當(dāng)戶對,自有可成的道理。但以山小姐之才,必定愛才,張兄美才,一時未必得知。方才聽得冷絳雪這等得時,連父親冷大戶俱加了冠帶,何不借重竇老先生鼎力,央冷大戶寫一封書與冷絳雪,說知張兄求婚之意,托他于中周旋。再將張兄所刻佳篇,寄一冊進去,使他知張兄美才。內(nèi)中之心一動,外面之事便好做了。豈非一個好機會?”張寅聽了,滿臉堆笑,因連連打恭,向竇知府道:“若蒙太宗師高誼玉成,門生斷斷不敢忘報?!备]知府道:“要冷中翰寫書進京,這也容易,本府自當(dāng)為尊兄效一臂之力?!睆堃Q謝道:“既蒙慨允,明日再當(dāng)造府拜求?!闭f完,又上席,完了下半本戲方散。
到了次日,張寅與宋信商量,備了一副厚禮來拜送竇知府,求他轉(zhuǎn)央冷大戶寫書進京,托冷絳雪宛轉(zhuǎn)作伐。又將《張子新編》一冊,求他并附寄進京,以見張寅有如此之才。竇知府接了禮物,說道:“本府若不受厚禮,尊兄只說推辭了?!彼烊樟恕R虬l(fā)一名帖,請冷中書來,面與他說知此事。冷中書怎敢違府尊之命,遂央鄭秀才婉婉轉(zhuǎn)轉(zhuǎn)寫了一封書,將《張子新編》并封在內(nèi),叫女兒周全其事。寫完封好,送與竇知府。竇知府遂當(dāng)一個大分,上送與張寅。張寅得了,如獲至寶。因辭謝竇知府,與宋信二人連夜趕了進京。及到了京中,見過父親,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。
原來山顯仁為因女兒才高得寵,壓倒朝臣,示免招許多妒忌。遂連疏告病,要辭歸故鄉(xiāng)。天子不準(zhǔn)。當(dāng)不得山顯仁苦苦疏求,天子因面諭道:“卿即苦辭,朕也不好強留。但卿女山黛朕深愛其著作,時有所命。卿若辭歸,必盡室而行,便有許多不便。為之奈何?”山顯仁奏道:“圣恩如此隆重,微臣安敢過辭。但臣積勞成病,閣務(wù)繁殷,實難支持,故敢屢瀆?!碧熳拥溃骸扒浼床荒蜔﹦。悄隙镉谢是f一所,甚是幽僻,賜卿移居于內(nèi)調(diào)理。卿既得以靜養(yǎng),朕有所顧問,又可不時召見;即卿女山黛時有詩文,亦可進呈,豈不兩便。”山顯仁叩頭感謝道:“圣恩念臣如此,真天高地厚矣!”遂領(lǐng)旨移居于皇莊之內(nèi)。
這皇莊離城雖只一二十里,卻山水隔絕,另是一天。內(nèi)中山水秀美,樹木扶疏,溪徑幽折,花鳥奇異,風(fēng)景不減王維之輞川,何殊石崇之金谷。山顯仁領(lǐng)了家眷移居于內(nèi),十分快意,仍舊蓋了一座玉尺樓,與女兒山黛同冷絳雪,以為拈弄筆墨之所。皇莊是個總名,卻有十余處亭園可以隨意游賞。山顯仁雖然快樂,卻因女兒已是十五六歲,未免要為他擇婿。在閣內(nèi)時,因山黛之名滿于長安,人人思量要求,卻都知道他為天子所寵,豈肯輕易嫁人?故人人又不敢來求,所以至今一十六歲,尚然待字。山顯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訪看,并無一個略略可觀。因暗想道:“只看明年春榜下,看有青年進士,招一個為妙?!?br/>
不料張寅一到京,聞知山相公住在皇莊,一面與父親說知,央大老來求,一面就差人將冷中翰的家書送至皇莊。
且說冷絳雪接了父親的家信,拆開來看,知是張寅要求山小姐為婚,托他周全之意。又見內(nèi)有《張子新編》一冊,因展開一看,見《遷柳莊聽鶯》、《題壁》諸作風(fēng)流秀美,不禁喜動顏色,道:“好詩,好詩!何處有此美才?”正看不了,忽山黛走來,道:“冷姐姐看甚么?”冷絳雪看見是山黛,因回身笑說道:“小姐,恭喜,賀喜?!鄙谨煲残Φ溃骸昂魏龀龃似嬲Z?小妹有何喜可賀?”冷絳雪道:“賤妾為小姐覓得一佳偶在此,豈不可賀?”山黛道:“姐姐,談何容易!漫道無婿,縱使有婿,又安得佳?”冷絳雪道:“若無婿,又何足言喜?若有婿不佳,又何足言賀?小姐請看此編便見?!彼鞂ⅰ稄堊有戮帯愤f與山黛。
山黛接了,先看名字,是“云間張寅著”,因說道:“云間是松江了?!币蛟倏丛?,一連看了三兩首,遂大驚道:“此等詩方是才子之筆!不知姐姐從何處得來?”冷絳雪道:“是家父寄來,托賤妾與小姐作伐。賤妾常嘆小姐才美如此,恐怕天地間沒有個配得小姐來的丈夫。不期今日忽得此人,方信至奇至美之事,未嘗無對?!鄙谨斓溃骸安烹m美,未卜其人何如。”冷絳雪道:“人第患無才耳,若果有才,任是丑陋,定有一種風(fēng)流,斷斷不是一村愚面目。此可想而知也?!鄙谨煨Φ溃骸敖憬愀哒摚华氈?,兼通于知相矣?!倍舜笮Α?br/>
再將《張子新編》細(xì)細(xì)而看,看一首,愛一首,二人十分歡喜,不勝擊節(jié)。忽看到后面,見一首詩,題目是《題閔子祠壁,和維揚十二齡才女冷小姐原韻》:
又見千秋絕妙辭,憐才真性孰無之?
倘容秣馬明吾好,愿得人間衣盡緇。
冷絳雪看見這首詩,忽然大驚,道:“這又作怪了。”山黛問道:“姐姐為何驚訝?”冷絳雪道:“此事一向要對小姐說,無因說起,故不曾說得。賤妾到尊府來時,路過閔子祠,因上去游覽,一時有感,遂題了一首絕句在壁上。剛轉(zhuǎn)得一轉(zhuǎn)身,不知誰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。就是此詩,一字不差。賤妾還記得后面落款是‘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奉和’。賤妾出廟門時,恰遇見一個小書生,止好十五六歲,衣履雖是個寒士,卻生得昂藏俊秀,皎皎出塵。見賤妾出廟,十分徘徊顧盼,欲訴和詩之意。賤妾因匆匆上船,不及返視,至今常依依夢魂間,以為此生定然是個才子。不知今日何故,這個張子又刻作他詩。莫非那日所遇即是引人?為何又改了姓名?豈不作怪?”山黛道:“原來有此一段緣故?;蛘邽榧募拿参纯芍?。要見明白卻也不難,這張生既要求親,定然要來拜謁。姐姐既識其面,待他來時,悄悄窺視。若原是其人,則改移姓名不消說了。”冷絳雪道:“除非如此,方見明白?!?br/>
二人說罷,又將余詩看去,只見下一首即寫著:
有懷閔子祠題壁詩人,仍用前韻
相逢無語別無辭,流水行云何所之?
若有藍(lán)橋消息訪,任教塵染馬蹄緇。
冷絳雪看了,默然良久,暗想道:“看他這一首詩意,分明是因壁間之詩有懷于我?!庇职底猿烈靼肷蔚溃骸澳慵扔袘延谖?,為何又央我求婚于小姐?”心下是這等想,便不覺神情慘淡,顏色變異。
山黛看見,早已會意,困寬慰說道:“細(xì)觀此詩,前一首尚是憐才,而表其緇衣之好;后一首則藍(lán)橋消息,明明有婚媚之求了。詩意既有所屬,豈有復(fù)求小妹之理?其中尚有差誤?!崩浣{雪道:“家君書中寫得明明白白,安得差誤?”山黛道:“尊翁之書固然明白,而此生之詩卻也不甚糊涂。若無差誤,定有訛傳。此時懸解不出,久當(dāng)自知?!崩浣{雪道:“有差誤無差誤,且聽之,只就詩論詩,詩才如此之美,又令人忘情不得?!鄙谨斓溃骸安湃艘圆艦槊?,有才如此,情豈能忘?然亦不可大多,大多則自苦矣。此生既有美才,必有深情,觀《題壁》與《有懷》二作,其情之所鍾,已見大概。姐姐何必過于躊躇,令情不自安?!崩浣{雪道:“小姐之言固雖甚透,但情之生滅亦不由人。閔祠一面,見懷二詩,此情之所不能忘,而消息難尋,此又情之所以多也。安禁而能不躊躇?”山黛道:“消息難尋,此特沒情蠢漢之言,若深情人,決不作此語。藍(lán)橋豈易尋消息者耶,而至今何以傳焉?此生引以明志,情有在也,姐姐又何慮焉?”冷絳雪無語,俯首而笑。二人再將余詩看完,十分愛慕。山黛與冷絳雪商議道:“尊公寄詩之事,且莫要說起,且看他怎生樣來求?!倍〗阍陂|中商議不題。
卻說張寅見冷大戶的家信送了入去,定然有效。遲了數(shù)日,遂與父親講明,央了一個禮部孫尚書來與山顯仁說親。山顯仁見女兒已是一十六歲,年已及笄,遂不拒絕,只回道:“小女薄有微才,為圣主所知,必須才足相當(dāng),方敢領(lǐng)教。張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,乞過舍一會,再商許可?!睂O尚書即以此言回復(fù)張寅,張寅遂欣然欲往。宋信聞知,連忙攔住,道:“去不得,去不得,一去便要決撒?!睆堃鷨柕溃骸斑@是為何?”宋信道:“你還不知山小姐之為人,他才又高,眼又毒,你若不去,他道你是個吏部尚書之子,又兼媒人稱揚,或者一時姻緣有分,糊涂許了;兄若自去,倘或一時問答間有甚差錯,被他看破,莫說尚書,便是皇帝為媒,那丫頭也未必肯。兄肯聽依小弟之意,只是推托不去為妙。”張寅道:“不去固妙,但將何辭推托?”宋信道:“只說途中勞頓有恙,若要看才,但將《張子新編》送去,如此便有幾分指望?!睆堃鷼g喜道:“有理,有理?!彪S央孫尚書寫書,回說:“途中辛勞,抱恙不能晉謁,先呈詩稿一冊請正。伏乞憐才,許諧秦晉,庶不失門楣之慶?!?br/>
山顯仁接了《張子新編》一看,見詩甚清新,十分歡喜,因面付與山黛道:“我連年留心選才,公侯子弟遍滿長安,并無一個略略中意。今看張寅的《新編》,倒甚是風(fēng)流香艷。我兒,何可細(xì)細(xì)一看。你若中意,我便有處。”山黛道:“詩雖甚好,但人不肯來,其中未必?zé)o抄譽盜襲之弊?!鄙斤@仁道:“我兒所慮亦是。但看此詩俱是新題,自非前人之作。若說時人,我想時人中哪里又有這等一個才子與他抄襲?”山黛道:“天地生才,哪里限得?孩兒之才,自夸無對,誰知又遇了冷家姐姐。張寅之外安知更沒張寅?只是索來一見為真?!鄙斤@仁拗不過山黛,只得又寫信回孫尚書,定要張寅一見。
孫尚書報知張寅,張寅著忙,又與宋信商議。宋信道:“前日還在可去可不去之間,今日則萬萬不可去矣?!睆堃溃骸斑@是為何?”宋信道:“前日若去,泛然一見,彼此出于無心,還在可考不可考之間;今日屢逼遍而后去,彼此俱各留意,雖原無意要考,也要考一考矣?!睆堃溃骸叭艄迹@是萬萬去不得了。且再捱幾日看機會?!彼涡诺溃骸坝猩鯔C會看得?只是再另央一位當(dāng)權(quán)大老去作伐,便是好機會。”張寅聽信,只得與父親說知,又央一個首相去求親不題。
卻說冷絳雪自從見了平如衡懷他之詩,便不覺朝思暮想,茶飯都不喜吃。每常與山小姐花前聯(lián)句,月下唱酬,百般韻趣。今日遇著良辰美景,情景都覺索然,雖勉強為言,終不歡暢。山小姐再三開慰,口雖聽從,而心只癡迷,每日只是懨懨思睡。山小姐欲致張寅一見,以決前疑,而張寅又苦辭不來。冷絳雪漸漸形容消瘦,山小姐十分著急。欲與父親說知,卻又不便啟齒;欲再含忍,又怕冷絳雪成病。
正沒法處,忽聞圣旨遣一中貴召父親入朝見駕。此時山顯仁病已痊了,便不敢推辭,遂同中貴肩輿入朝,朝見于文華殿。朝見畢,天子賜坐,因問道:“朕許久不見卿,不知卿女山黛曾擇有佳婿否?”山顯仁忙頓首謝道:“蒙圣恩垂念,實尚未曾擇得?!碧熳拥溃骸耙郧溟T第豈無求者?”山顯仁道:“求者雖多,但臣女山黛蒙圣恩加以才女之名,不肯茍且托之匪人,有辜圣眷,故猶然待字也?!碧熳拥溃骸扒浼任丛x得,朕倒為卿選得二人在此?!鄙斤@仁奏道:“微臣兒女之私,怎敢上費圣心。但不知選者是何人?”天子道:“南直學(xué)臣王袞昨有疏,特薦兩個才子,頭一個是松江燕白頷,第二個是洛陽平如衡,年俱不滿二十。疏稱他才高雕繡,學(xué)貫天人,懸筆萬言可以立就。又獻燕白頷的《燕臺八景詩》。朕覽之,果是奇才。昨已有旨征詔去了。待征詔到時,朕當(dāng)于二人中擇一佳者,為卿女山黛主婚。”山顯仁連連叩頭謝恩。天子又賜酒飯,留連了半日,方放還家。
山顯仁一到家,就與女兒一一說知此事。山黛聽見說兩個才子,一個是洛陽平如衡,心下暗驚道:“原來果另有一個平如衡,則張寅此詩的系竊取無疑矣。”一時尚未敢與父親說明,只含糊答應(yīng)道:“圣恩隆重如此,何以報答?!币幻嬲f罷,一面就走到冷絳雪臥房中來,說道:“姐姐不必過慮,小妹有一樁喜事來報你知道?!崩浣{雪忙驚問道:“小姐有何喜事報我?”山小姐不慌不忙,細(xì)細(xì)而說。只因這一說,有分教:柳中鸚鵡,雪里鷺鴦飛。不知說出甚么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
人在念,事關(guān)心,消瘦到而今。開緘忽接舊時吟,鐵石也難禁。情惻惻,淚淫淫,魂夢費追尋。魚書杳杳雁沉沉,最苦是無音。
右調(diào)《喜遷鶯》
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扮做貧士,改名趙縱、錢橫,瞞了宗師,悄悄雇船,從蘇州、常州、鎮(zhèn)江一路而來。在路上,遇著名勝所在,二人定要瀏覽題詩,發(fā)泄其風(fēng)流才學(xué),甚是快樂。
一日,到了揚州。見地方繁華佳麗,轉(zhuǎn)勝江南。因慕名就在瓊花觀作了寓所,到各處去游覽。聞知府城西北有一個平山堂,乃宋朝名公歐陽修所建,為一代風(fēng)流文人勝跡,遂同了去游賞。尋到其地,只見其基址雖存,而屋宇俱已頹敗。惟有一帶寒山高低遮映,幾株殘柳前后依依。二人臨風(fēng)憑吊,不勝盛衰今昔之感。因叫家人沽了一壺村酒,尋了一塊石上,二人坐著對飲。燕白頷因說道:“我想,歐陽公為宋朝文人之巨孽,想其建堂于此,歌姬佐酒,當(dāng)時何等風(fēng)流,而今安在哉?推此遺蹤,尚留一片荒涼之色??梢姽γ毁F,轉(zhuǎn)眼浮云,曾何益于吾身?!逼饺绾獾溃骸案毁F雖不耐久,而芳名自在天地。今日歐陽公雖往,而平山堂一段詩酒風(fēng)流,儼然未散。吾兄試看此寒山衰柳,景色雖甚荒涼,然斷續(xù)低回,何處不是永叔之文章,動人留連感嘆。”
二人論到妙處,忽見兩個燕子呢呢喃喃,飛來飛去,若有所言,若有所聽。二人見了,不禁詩興勃勃,遂叫家人取過筆硯,拂拭開一堵殘壁。先是燕白頷題一首詞兒在上面,道:
聞?wù)f當(dāng)年初建,詩酒風(fēng)流堪羨。曾去幾多時,惟剩晚山一片。誰見,誰見,試問平山冷燕。
右調(diào)《如夢令》云間趙縱題
燕白頷題完,平如衡接過筆來,也題一首,道:
芍藥過春無艷,楊柳臨秋非線。時事盡更移,惟有芳名不變。休怨,休怨,尚有平山冷燕。
右調(diào)《如夢令》洛陽錢橫題和
二人題罷,相視而笑,又談今論古,歡飲了半晌,方攜手緩步而回。回到觀前,無色昏黑。只見許多衙役轎馬擁擠觀前,甚是熱鬧。問人,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戲請客。二人見天晚人雜,因混于眾人中,悄悄走到殿前一張,只見上面兩席酒,坐著二客,不是別人,恰正是張寅與宋信。心下暗驚道:“他二人為何到此?”再看下席,卻是府尊奉陪??峙卤蝗丝匆?,不敢久立,遂走回寓所,私相商量。燕白頷道:“我們在家時,不曾聽得他出門,為何反先在此處?”平如衡道:“莫非來打秋風(fēng)?”燕白頷道:“若說打秋風(fēng),在老宋或者有之,張伯恭家頗富足,豈肯為此離家遠(yuǎn)涉至此?依小弟想來,只怕聽見山小姐之事亦作癡想,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,以為先下手計耳。”平如衡道:“兄此想甚是有理。他倚著父親吏部之勢,故有此想耳。我們卻是怎樣個算計方妙?”燕白頷道:“我們也沒甚算計,此乃各人心事,說又說不出,爭執(zhí)又爭執(zhí)不得,只好早早去了,且到京中,再看機緣,何如?”平如衡道:“既要去,明早就行,莫與他看見。知我二人進京,他一發(fā)要爭先了?!毖喟最h道:“有理,有理。明日須索早行?!?br/>
二人睡過夜,到了次早,果然收拾行李,謝了主人,竟自雇船北去不題。你說宋信與張寅為何在此吃酒?原來,宋信到了揚州,因與竇知府有舊,要在張寅面前賣弄他相識多,遂去拜見。又在竇知府面前夸說張寅是吏部尚書之子,與他相厚,同了進京。竇知府聽見“吏部”二字,未免勢利,故做戲請他二人。戲到半本之時,攢盒小飲,竇知府因問道:“張兄進京,還是定省尊公老大人,還是別有他事?”張寅道:“止為看看老父,并無別事?!备]知府又問道:“子成兄為何又有興進京?”宋信道:“這且慢說。且請問竇老先生,可曾聞得冷絳雪進京之后,光景怎么了?還是為妾,還是為婢?”竇知府笑道:“冷絳雪的事情可謂奇聞,兄難道還不知道?”宋信道:“冷絳雪進京之后,晚生就往游去間,其實不知。”竇知府道:“山小姐自恃才高,又倚天子寵眷,一味驕矜,旁若無人。此乃兄所知者。不期冷絳雪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,到他府中,一見面就爭禮不拜。山小姐出題考他,他援筆立就,竟將一個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壓服定了,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,聞?wù)f山相公欲要將他拜為義女,山小姐猶恐辱了他,竟以賓客禮相待,又替他題疏加官號。天子聽從,加他個女學(xué)士之銜,又將他父親冷新賜與中書,冠帶榮身。你道奇也不奇?兄前日原為要處他出兄之氣。不知他的造化,倒因禍而得福。”宋信聽得呆了半晌,又問道:“果是真么?”竇知府道:“命下,冷新的冠帶是本府親送去的,怎說不真?!彼涡诺溃骸斑@等看來,山府之事,冷絳雪倒也主持得幾分了?”竇知府道:“聞得山小姐于冷絳雪之言無有不聽,他怎么主持不得?”宋信聽了,又沉吟半晌,因以目視張寅道:“這倒是吾兄一個好機會。”張寅驚問道:“怎么是小弟的好機會?”宋信道:“這個機會全要在竇老先生身上,須瞞不得?!睆堃溃骸凹让筛]宗師錯愛,門生心事不妨直告?!备]知府因問道:“張兄有甚心事?”宋信道:“張兄此行,雖為趨事尊公大人,然實實為聞得山小姐之名,意欲求以為配。到了京中,央求幾個大老作伐,他兩家門當(dāng)戶對,自有可成的道理。但以山小姐之才,必定愛才,張兄美才,一時未必得知。方才聽得冷絳雪這等得時,連父親冷大戶俱加了冠帶,何不借重竇老先生鼎力,央冷大戶寫一封書與冷絳雪,說知張兄求婚之意,托他于中周旋。再將張兄所刻佳篇,寄一冊進去,使他知張兄美才。內(nèi)中之心一動,外面之事便好做了。豈非一個好機會?”張寅聽了,滿臉堆笑,因連連打恭,向竇知府道:“若蒙太宗師高誼玉成,門生斷斷不敢忘報?!备]知府道:“要冷中翰寫書進京,這也容易,本府自當(dāng)為尊兄效一臂之力?!睆堃Q謝道:“既蒙慨允,明日再當(dāng)造府拜求?!闭f完,又上席,完了下半本戲方散。
到了次日,張寅與宋信商量,備了一副厚禮來拜送竇知府,求他轉(zhuǎn)央冷大戶寫書進京,托冷絳雪宛轉(zhuǎn)作伐。又將《張子新編》一冊,求他并附寄進京,以見張寅有如此之才。竇知府接了禮物,說道:“本府若不受厚禮,尊兄只說推辭了?!彼烊樟恕R虬l(fā)一名帖,請冷中書來,面與他說知此事。冷中書怎敢違府尊之命,遂央鄭秀才婉婉轉(zhuǎn)轉(zhuǎn)寫了一封書,將《張子新編》并封在內(nèi),叫女兒周全其事。寫完封好,送與竇知府。竇知府遂當(dāng)一個大分,上送與張寅。張寅得了,如獲至寶。因辭謝竇知府,與宋信二人連夜趕了進京。及到了京中,見過父親,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。
原來山顯仁為因女兒才高得寵,壓倒朝臣,示免招許多妒忌。遂連疏告病,要辭歸故鄉(xiāng)。天子不準(zhǔn)。當(dāng)不得山顯仁苦苦疏求,天子因面諭道:“卿即苦辭,朕也不好強留。但卿女山黛朕深愛其著作,時有所命。卿若辭歸,必盡室而行,便有許多不便。為之奈何?”山顯仁奏道:“圣恩如此隆重,微臣安敢過辭。但臣積勞成病,閣務(wù)繁殷,實難支持,故敢屢瀆?!碧熳拥溃骸扒浼床荒蜔﹦。悄隙镉谢是f一所,甚是幽僻,賜卿移居于內(nèi)調(diào)理。卿既得以靜養(yǎng),朕有所顧問,又可不時召見;即卿女山黛時有詩文,亦可進呈,豈不兩便。”山顯仁叩頭感謝道:“圣恩念臣如此,真天高地厚矣!”遂領(lǐng)旨移居于皇莊之內(nèi)。
這皇莊離城雖只一二十里,卻山水隔絕,另是一天。內(nèi)中山水秀美,樹木扶疏,溪徑幽折,花鳥奇異,風(fēng)景不減王維之輞川,何殊石崇之金谷。山顯仁領(lǐng)了家眷移居于內(nèi),十分快意,仍舊蓋了一座玉尺樓,與女兒山黛同冷絳雪,以為拈弄筆墨之所。皇莊是個總名,卻有十余處亭園可以隨意游賞。山顯仁雖然快樂,卻因女兒已是十五六歲,未免要為他擇婿。在閣內(nèi)時,因山黛之名滿于長安,人人思量要求,卻都知道他為天子所寵,豈肯輕易嫁人?故人人又不敢來求,所以至今一十六歲,尚然待字。山顯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訪看,并無一個略略可觀。因暗想道:“只看明年春榜下,看有青年進士,招一個為妙?!?br/>
不料張寅一到京,聞知山相公住在皇莊,一面與父親說知,央大老來求,一面就差人將冷中翰的家書送至皇莊。
且說冷絳雪接了父親的家信,拆開來看,知是張寅要求山小姐為婚,托他周全之意。又見內(nèi)有《張子新編》一冊,因展開一看,見《遷柳莊聽鶯》、《題壁》諸作風(fēng)流秀美,不禁喜動顏色,道:“好詩,好詩!何處有此美才?”正看不了,忽山黛走來,道:“冷姐姐看甚么?”冷絳雪看見是山黛,因回身笑說道:“小姐,恭喜,賀喜?!鄙谨煲残Φ溃骸昂魏龀龃似嬲Z?小妹有何喜可賀?”冷絳雪道:“賤妾為小姐覓得一佳偶在此,豈不可賀?”山黛道:“姐姐,談何容易!漫道無婿,縱使有婿,又安得佳?”冷絳雪道:“若無婿,又何足言喜?若有婿不佳,又何足言賀?小姐請看此編便見?!彼鞂ⅰ稄堊有戮帯愤f與山黛。
山黛接了,先看名字,是“云間張寅著”,因說道:“云間是松江了?!币蛟倏丛?,一連看了三兩首,遂大驚道:“此等詩方是才子之筆!不知姐姐從何處得來?”冷絳雪道:“是家父寄來,托賤妾與小姐作伐。賤妾常嘆小姐才美如此,恐怕天地間沒有個配得小姐來的丈夫。不期今日忽得此人,方信至奇至美之事,未嘗無對?!鄙谨斓溃骸安烹m美,未卜其人何如。”冷絳雪道:“人第患無才耳,若果有才,任是丑陋,定有一種風(fēng)流,斷斷不是一村愚面目。此可想而知也?!鄙谨煨Φ溃骸敖憬愀哒摚华氈?,兼通于知相矣?!倍舜笮Α?br/>
再將《張子新編》細(xì)細(xì)而看,看一首,愛一首,二人十分歡喜,不勝擊節(jié)。忽看到后面,見一首詩,題目是《題閔子祠壁,和維揚十二齡才女冷小姐原韻》:
又見千秋絕妙辭,憐才真性孰無之?
倘容秣馬明吾好,愿得人間衣盡緇。
冷絳雪看見這首詩,忽然大驚,道:“這又作怪了。”山黛問道:“姐姐為何驚訝?”冷絳雪道:“此事一向要對小姐說,無因說起,故不曾說得。賤妾到尊府來時,路過閔子祠,因上去游覽,一時有感,遂題了一首絕句在壁上。剛轉(zhuǎn)得一轉(zhuǎn)身,不知誰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。就是此詩,一字不差。賤妾還記得后面落款是‘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奉和’。賤妾出廟門時,恰遇見一個小書生,止好十五六歲,衣履雖是個寒士,卻生得昂藏俊秀,皎皎出塵。見賤妾出廟,十分徘徊顧盼,欲訴和詩之意。賤妾因匆匆上船,不及返視,至今常依依夢魂間,以為此生定然是個才子。不知今日何故,這個張子又刻作他詩。莫非那日所遇即是引人?為何又改了姓名?豈不作怪?”山黛道:“原來有此一段緣故?;蛘邽榧募拿参纯芍?。要見明白卻也不難,這張生既要求親,定然要來拜謁。姐姐既識其面,待他來時,悄悄窺視。若原是其人,則改移姓名不消說了。”冷絳雪道:“除非如此,方見明白?!?br/>
二人說罷,又將余詩看去,只見下一首即寫著:
有懷閔子祠題壁詩人,仍用前韻
相逢無語別無辭,流水行云何所之?
若有藍(lán)橋消息訪,任教塵染馬蹄緇。
冷絳雪看了,默然良久,暗想道:“看他這一首詩意,分明是因壁間之詩有懷于我?!庇职底猿烈靼肷蔚溃骸澳慵扔袘延谖?,為何又央我求婚于小姐?”心下是這等想,便不覺神情慘淡,顏色變異。
山黛看見,早已會意,困寬慰說道:“細(xì)觀此詩,前一首尚是憐才,而表其緇衣之好;后一首則藍(lán)橋消息,明明有婚媚之求了。詩意既有所屬,豈有復(fù)求小妹之理?其中尚有差誤?!崩浣{雪道:“家君書中寫得明明白白,安得差誤?”山黛道:“尊翁之書固然明白,而此生之詩卻也不甚糊涂。若無差誤,定有訛傳。此時懸解不出,久當(dāng)自知?!崩浣{雪道:“有差誤無差誤,且聽之,只就詩論詩,詩才如此之美,又令人忘情不得?!鄙谨斓溃骸安湃艘圆艦槊?,有才如此,情豈能忘?然亦不可大多,大多則自苦矣。此生既有美才,必有深情,觀《題壁》與《有懷》二作,其情之所鍾,已見大概。姐姐何必過于躊躇,令情不自安?!崩浣{雪道:“小姐之言固雖甚透,但情之生滅亦不由人。閔祠一面,見懷二詩,此情之所不能忘,而消息難尋,此又情之所以多也。安禁而能不躊躇?”山黛道:“消息難尋,此特沒情蠢漢之言,若深情人,決不作此語。藍(lán)橋豈易尋消息者耶,而至今何以傳焉?此生引以明志,情有在也,姐姐又何慮焉?”冷絳雪無語,俯首而笑。二人再將余詩看完,十分愛慕。山黛與冷絳雪商議道:“尊公寄詩之事,且莫要說起,且看他怎生樣來求?!倍〗阍陂|中商議不題。
卻說張寅見冷大戶的家信送了入去,定然有效。遲了數(shù)日,遂與父親講明,央了一個禮部孫尚書來與山顯仁說親。山顯仁見女兒已是一十六歲,年已及笄,遂不拒絕,只回道:“小女薄有微才,為圣主所知,必須才足相當(dāng),方敢領(lǐng)教。張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,乞過舍一會,再商許可?!睂O尚書即以此言回復(fù)張寅,張寅遂欣然欲往。宋信聞知,連忙攔住,道:“去不得,去不得,一去便要決撒?!睆堃鷨柕溃骸斑@是為何?”宋信道:“你還不知山小姐之為人,他才又高,眼又毒,你若不去,他道你是個吏部尚書之子,又兼媒人稱揚,或者一時姻緣有分,糊涂許了;兄若自去,倘或一時問答間有甚差錯,被他看破,莫說尚書,便是皇帝為媒,那丫頭也未必肯。兄肯聽依小弟之意,只是推托不去為妙。”張寅道:“不去固妙,但將何辭推托?”宋信道:“只說途中勞頓有恙,若要看才,但將《張子新編》送去,如此便有幾分指望?!睆堃鷼g喜道:“有理,有理?!彪S央孫尚書寫書,回說:“途中辛勞,抱恙不能晉謁,先呈詩稿一冊請正。伏乞憐才,許諧秦晉,庶不失門楣之慶?!?br/>
山顯仁接了《張子新編》一看,見詩甚清新,十分歡喜,因面付與山黛道:“我連年留心選才,公侯子弟遍滿長安,并無一個略略中意。今看張寅的《新編》,倒甚是風(fēng)流香艷。我兒,何可細(xì)細(xì)一看。你若中意,我便有處。”山黛道:“詩雖甚好,但人不肯來,其中未必?zé)o抄譽盜襲之弊?!鄙斤@仁道:“我兒所慮亦是。但看此詩俱是新題,自非前人之作。若說時人,我想時人中哪里又有這等一個才子與他抄襲?”山黛道:“天地生才,哪里限得?孩兒之才,自夸無對,誰知又遇了冷家姐姐。張寅之外安知更沒張寅?只是索來一見為真?!鄙斤@仁拗不過山黛,只得又寫信回孫尚書,定要張寅一見。
孫尚書報知張寅,張寅著忙,又與宋信商議。宋信道:“前日還在可去可不去之間,今日則萬萬不可去矣?!睆堃溃骸斑@是為何?”宋信道:“前日若去,泛然一見,彼此出于無心,還在可考不可考之間;今日屢逼遍而后去,彼此俱各留意,雖原無意要考,也要考一考矣?!睆堃溃骸叭艄迹@是萬萬去不得了。且再捱幾日看機會?!彼涡诺溃骸坝猩鯔C會看得?只是再另央一位當(dāng)權(quán)大老去作伐,便是好機會。”張寅聽信,只得與父親說知,又央一個首相去求親不題。
卻說冷絳雪自從見了平如衡懷他之詩,便不覺朝思暮想,茶飯都不喜吃。每常與山小姐花前聯(lián)句,月下唱酬,百般韻趣。今日遇著良辰美景,情景都覺索然,雖勉強為言,終不歡暢。山小姐再三開慰,口雖聽從,而心只癡迷,每日只是懨懨思睡。山小姐欲致張寅一見,以決前疑,而張寅又苦辭不來。冷絳雪漸漸形容消瘦,山小姐十分著急。欲與父親說知,卻又不便啟齒;欲再含忍,又怕冷絳雪成病。
正沒法處,忽聞圣旨遣一中貴召父親入朝見駕。此時山顯仁病已痊了,便不敢推辭,遂同中貴肩輿入朝,朝見于文華殿。朝見畢,天子賜坐,因問道:“朕許久不見卿,不知卿女山黛曾擇有佳婿否?”山顯仁忙頓首謝道:“蒙圣恩垂念,實尚未曾擇得?!碧熳拥溃骸耙郧溟T第豈無求者?”山顯仁道:“求者雖多,但臣女山黛蒙圣恩加以才女之名,不肯茍且托之匪人,有辜圣眷,故猶然待字也?!碧熳拥溃骸扒浼任丛x得,朕倒為卿選得二人在此?!鄙斤@仁奏道:“微臣兒女之私,怎敢上費圣心。但不知選者是何人?”天子道:“南直學(xué)臣王袞昨有疏,特薦兩個才子,頭一個是松江燕白頷,第二個是洛陽平如衡,年俱不滿二十。疏稱他才高雕繡,學(xué)貫天人,懸筆萬言可以立就。又獻燕白頷的《燕臺八景詩》。朕覽之,果是奇才。昨已有旨征詔去了。待征詔到時,朕當(dāng)于二人中擇一佳者,為卿女山黛主婚。”山顯仁連連叩頭謝恩。天子又賜酒飯,留連了半日,方放還家。
山顯仁一到家,就與女兒一一說知此事。山黛聽見說兩個才子,一個是洛陽平如衡,心下暗驚道:“原來果另有一個平如衡,則張寅此詩的系竊取無疑矣。”一時尚未敢與父親說明,只含糊答應(yīng)道:“圣恩隆重如此,何以報答?!币幻嬲f罷,一面就走到冷絳雪臥房中來,說道:“姐姐不必過慮,小妹有一樁喜事來報你知道?!崩浣{雪忙驚問道:“小姐有何喜事報我?”山小姐不慌不忙,細(xì)細(xì)而說。只因這一說,有分教:柳中鸚鵡,雪里鷺鴦飛。不知說出甚么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