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現(xiàn)當代散文雜談(二)(1)

一切皆有可能 作者:戴建業(yè)


引言

開學前兩天在家中重溫魯迅,多年后再讀他的《朝花夕拾》和《野草》別有風味,不禁又想起“文革”時讀魯迅作品的情景。那時讀魯迅是為了寫“大字報”,自覺不自覺地愛模仿魯迅的筆調和語言。其實當時根本讀不懂魯迅,只是錯將他的深刻當作尖刻,誤將他的冷峻當作仇恨,從他的機智中學到了強詞奪理,從他的批評中學到了罵人——學虎不成反類犬。

“文革”中連《唐詩三百首》也被列為黃色書籍,《紅樓夢》、《今古奇觀》之類的更是禁書,馬恩列斯毛的東西倒是隨處可以弄到,但當時馬克思的著作根本就讀不懂,而且也不知道它是好東西。老實說,除了“紅寶書”外沒有讀過其他馬列的經(jīng)典著作。記得當時隨便拿到什么東西都看得進去,就像饑餓的人隨便吃什么都有味一樣。浩然“文革”前和“文革”中寫的所有作品我都讀過。那時還特別喜歡姚文元的文章,尤其是他那本紅極一時的《評陶鑄的兩本書》,寫“大字報”辦“墻報”時還仿照他的筆法。由于無書可讀,有時無聊得發(fā)慌,初中時我就養(yǎng)成了喜歡做數(shù)學題的愛好,證幾何、解代數(shù)都津津有味,今天在大學里教文學純屬偶然——人的一生都充滿了偶然性,甚至一生全由偶然性組成。

下面是這兩天閑時讀閑書的一些“閑話”,先一則一則地發(fā)在我在新浪的微博上,現(xiàn)在輯錄在一起美其名曰“隨感”。

一、魯迅文章

1.魯迅先生的《朝花夕拾》情深、意摯、韻長、趣濃,篇篇都是上乘佳作,堪稱現(xiàn)代文學中的經(jīng)典?!短僖跋壬穼憣θ毡纠蠋煹母屑づc懷念,字字都含著深情;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》盡管有對老式教育的調侃,但洋溢著童真,充滿了詩意;《父親的病》、《范愛農(nóng)》彌漫著悲涼之霧,讀后心里像壓著鉛石一樣沉重。

2.每次讀魯迅的《朝花夕拾》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,不僅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》童趣盎然,不僅《阿長與〈山海經(jīng)〉》、《二十四孝圖》趣味橫生,就是寫得十分凝重的《范愛農(nóng)》、《父親的病》也情韻悠長。魯迅先生的文字對我具有無窮的魔力,純凈白話中間插古語,雅潔而又優(yōu)美。

3.《野草》是魯迅先生唯一的散文詩集,其中《過客》是一曲獨幕詩劇,其他都是散文詩?!肚镆埂?、《雪》、《風箏》近于古典的詩境、溫情與畫意,《死火》、《墓碣文》、《頹敗線的顫動》則是典型的現(xiàn)代詩,近于波特萊爾的《惡之花》,表現(xiàn)冷漠、死亡、荒謬和孤獨。我印象最深的是“過客”的形象與“立論”的兩難。

4.《中國小說史略》、《漢文學綱要》是魯迅兩本用文言文寫成的學術著作,前者是小說史中的學術經(jīng)典。二書是我常翻閱的案頭讀物,因為它們既是學術著作也是散文精品,深解妙悟固然益人神智,警言雋語也讓人眼明,如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、“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,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”等語至今流傳人口。

5.魯迅先生由于少年時代破落家庭的生活經(jīng)歷,見慣了世態(tài)炎涼,感受了人情冷暖,出國后又受夠了外人的欺凌,所以常以冷峻的眼光看人論事,讀古書見出“吃人”二字,對人常從麒麟皮下看出馬腳,揭露人性的“惡”和傳統(tǒng)的“毒”一針見血,雜文多有誅心之論和偏激之言,有深刻的洞見,也有可笑的偏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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